顾随:关于诗

今天的题目颇觉广泛,但也并非信手拈来。自从本月五日约好前来讲演一次之后,就时时想到题目。自然,讲演一如作文,没有题目便无从下手。但我想除此而外,还有一个问题:即是诸君年级不同,系别各异,拟的题目,太高太低,太深太浅,都不免有厚此薄彼之嫌。而况太低太浅,不是卑之无甚高论,便是老生常谈,未免糟蹋诸位宝贵的时间与精力。太高太深则我个人的学力与见解亦俱办不到。加之几日来有些琐事萦心,思想不能集中;立秋以来,天气潮湿,时苦骨痛,兴致亦复大减。所以想来想去,想了这么一个题目。意思是尽我所知,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仿佛谈天似的不受拘束;诸君听着也许不至于太觉枯燥。但又希望不使其成为信口开河、即所谓乱谈者是。

但立刻又觉得大非易事。你们邀我来谈诗,一定以为我懂得诗。而且我答应了来讲诗的,其时我自觉也颇知道一点诗似的。然而诗这个东西,本身真有点儿古怪。在我不说它时,我自以为有点儿懂得;但待到想说时,我又茫然了。诸位是正受着高等教育的人,于诗也不生疏而隔膜的;但在未听我讲说之前,你们个个人都似乎对诗有点儿了解认识,待到听我说时,或之后,一定要感到又莫名其妙了。但今日实逼处此,事不获己,我不妨姑妄言之,诸位也少安毋躁,姑妄听之吧。  

首先要讲的是何谓诗,也就是说诗是什么?什么是诗的定义?《毛诗·大序》上说得好:“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若简括之,便是:诗言志。诗与志是一而二、二而一者也。什么又叫作志呢?古来于志字所下定义是:志者,心之所之也。说得明白一点,便是:大序所谓“情动于中”。说得哲学一点,就是:心是体,志是用。又:如果说心是喜怒哀乐之未发;而志便是已发了也。亦即是佛家所谓“心生种种法生”之“心生”。不过单单有此心之所之,情动与心生,也还不成其为诗;因为这只是内在的动机。又必须出之于口,笔之于纸,而后整个的诗乃能成立:这便是外在的形式。(此刻还顾不得详说。)

复次,这心之所之,情动与心生,必须是纯一的,无一丝毫孱假始得。这便是中国所谓修辞立其诚的那个诚字。《中庸》曰:“不诚无物。”连物都没有,哪里得有诗来?你饿了,想吃饭:这个是心之所之,是情动,是心生;也就是诚。饿了想吃饭,焉有不诚之理。渴了,想喝水:这个是心之所之,是情动,是心生;也就是诚。再如夏天燥渴.想吃冰淇淋,亦复如然。孟子说“知好色则慕少艾”,也就是此个道理。馀俱准知,不再絮聒。以上所说底诚,也即是诗。

又以上所讲诚字是无伪义。本已具足圆满。但我还想画蛇添足,即诚字尚有专一义。此本不必别立一义,为是要引起诸位注意,所以不觉词费。专一者何?《论语》有言曰:“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即是此义。亦复即是佛说《阿弥陀经》所说之一心不乱;赵州和尚云,老僧四十年别无杂用心处,如是,如是。譬如你饿了时,既想吃饭,又想吃面;渴了时,既想吃西瓜,又想吃冰淇淋,不用再说别的.只这个便是心乱,杂用心,不专一,也就是不诚。恐怕如此想吃想喝,亦未见得是真饿与真渴。不见《石头记》中人物刁钻古怪地想出许多吃的喝的东西,难道俱是饿出来的、渴出来的见识么?决不,决不!须知这正是不饿不渴时的想头也。知好色则慕少艾,亦然。爱到了白热化时,对方一人便即占据了整个的心灵,更无些许空隙留与第二人。西洋有一位作家曾说:我只需要一个女子;其馀的都可以到魔鬼那里去。于此,你不可再问,那么,连他的母亲也在内吗?这个便是诗,这个便是诚,也就是所谓诚的专一义。

以上说诚有二义,一者无伪,一者专一。中外古今底诗人更无一个不是具有如是诗心。若不如此,那人便非诗人,那人的心便非诗心,写出来的作品无论如何字句精巧,音节和谐,也一定不成其为诗的作品。倘若说诚字未免太陈旧,又是诚,又是无伪,又是专一,未免有些儿三心二意,于此,我再传给你一个法门:诗心只是个单纯。能做到单纯,《诗经》的“杨柳依依”是诗,《离骚》的“哀众芳之芜秽”也是诗,曹公的“老骥伏枥”是诗,曹子建的“明月照高楼”也是诗,陶公的“采菊东篱”是诗,他的“带月荷锄”也是诗,李太白的“床前明月光”是诗,杜少陵的“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也是诗。等而下之,“月黑杀人地,风高放火天”也不害其成为诗。扩而充之,不会说话的婴儿之一举手、一投足、一哭、一笑也无非是诗。推而广之,盈天地之间,自然、人事、形形色色,也无一非诗了也。我如此说了,诸君可觉得奇怪吗?试想诗如不在人世间,不在生活中,将更在什么处?

诸位也许觉得从吃饭、喝水等等一直说到自然、人事之形形色色,不免有点儿不单纯了吧。我再告诉你这一切依然是单纯。我的立意是单纯,假若所举例证是复杂,岂不是证龟成鳖?我虽糊涂到不知二五是一十,亦还不至于如是之荒唐。是的,这一切依然是单纯。你如以为不单纯,那便是你自己不肯做到单纯。玉泉山的水号称天下第一泉,据说泡茶吃最好不过。者水在泡了茶之后,已经有了茶的色香味质在内,当然并不单纯。即在未泡茶之前,我们假使用化学分析法分析那水,恐怕氢二氧之外,还有其他矿质在内,又何尝是单纯?但在者氢二氧与其他矿质按了一定的量数组合而成为玉泉水这一点上,便已是单纯化了也。又如日光,以肉眼看来,岂不是白色?岂不是单纯?但我们的物理学老师曾讲解给我们听,又试验给我们看过:日光分明是七色。者岂不又是复杂?然而在七色组合为日光时,那却又早是地地道道地单纯了也。即如夏令营中有许多人,人人有其性情,人人有其面貌,这岂不又是复杂?然而纪律严明,精神团结,恰恰铁桶一般地成其为一个夏令营,而并非一盘散沙,这又早已单纯了也。即如我今日在此胡说乱道,颠倒反复,且莫认作复杂;须知我只说一个字:诗。单纯、单纯、单纯之极了也。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世间一切,摄于诗心,只是个单纯,只是个诚,只是无伪与专一。举一反三,闻一知十,不再多说。

试问诗心如何做到单纯;单纯又到何种田地?则将答之曰:只需要一个无计较心;极而言之,要做到无利害,无是非,甚至于无善恶心。佛家好说第一义,者个与我们今日无干,诗心并非第一义,而是第一念。何谓第一念?譬如诸君从西苑进城,路上遇着乞丐向你乞讨,那么,由于儒家的恻隐之心也好,佛家的慈悲心也好,普通所谓人类同情心也好,总之是有一种内在的力量鼓动着你,使你自然而然地不得不然地将些钱或物给与那乞丐,者个便是单纯的诗心,所谓第一念。倘若以为不给便不道德,者已是第二念。若再以为同伴给过了,自己不给,面子上不好看,或再有心比同伴多给,以图得乞丐的感谢,道旁行人的赞叹,者个便即是杂念,更无一丝毫诗心了也。你且不可说这又与诗有什么相干。你不觉得曹子建的“明月照高楼”,陶渊明的“悠然见南山”,也便是此种第一念底张口呼出吗?可怜,可怜。世上许多许多诗匠们一定要死死认定平上去入、五言七言之类是诗,而一般皮下无血眼里无筋之流,亦以为除此外更无别有,真乃罪过弥天,万劫不得人身。中国的诗一直向者个路子上死却了也。

你或者又要问无计较心、无利害心之为诗心尚可,无是非善恶之心怕是成不得。这一问怕是错会意到无是无善即将成为非与恶两个字。于此,我再告你:是与善尚且没有,非与恶更从何来?世谛立名是相对的;诗心却是绝对的。饿了想吃,渴了想喝,见了乞丐想帮他钱物,日本侵略中国,我们抗战:者一切只是个第一念,有甚是非善恶好讲?佛家所谓不思善、不思恶;儒家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之谓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正是这一番道理。但如此说诗,虽未必即是误入歧途,却亦不免玄之又玄。如今且另换一种说法,其实也更别无新意,只是重复一回前面所说之诚。只要你做到诚的境界,自然无计较、无利害、无是非、无善恶,更无丝毫走作。步步踏着,句句道着,处处光明磊落,只此一团诗心作用着,说什么佛法儒教,要且没干涉。

说到这里,假使有人问:那么,恶人的杀人放火又当如何呢?那心是否诗心?是否第一念?不知我只向你说诗心是无道德(non-morality),而并非说是不道德(im-morality)。况且他已自成为恶人了,你还让我向他说些甚的;我自愧并非生公说法能使顽石点头。难道诸君真的好意思让我抱了琴对牛去弹?须知恶人性近习远,以后天熏习之故,失掉诗心,已自成为恶人了,你教我从何说起?然而如此说,却又不免落在世谛中。若细细按下去,触类而长之,则真正恶人未始没有诗心。即以杀人放火而论,《水浒传》里的铁牛李大哥岂但以之为业,简直以之为乐,十足的一位真命强盗也。你且看他平时言谈举动是何等风流自赏,妩媚可喜。风流自赏是名士,妩媚可喜是美人,教人不禁不由得由衷心里爱他。那原因即在于李大哥从来不曾口是心非,只是一个诚,只是一团的无伪、专一与单纯。至如宋公明却被金圣叹那位怪物骂了个狗血喷头,就因为他口里虽是替天行道,考其行实满不是那么一回子事也。(所以说真小人胜于伪君子,就是此个道理。)又如孟老夫子是精于义利之辨的,他所定的君子小人之分野即在此义利二字上。他道是:“鸡鸣而起,孳孳为义者,尧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这岂不是冰炭不同炉、薰莸不同器?但是除开义利两字,与尧之徒、跖之徒两个名词,你只看那鸡鸣而起,孳孳而为,君子与小人,又岂不是同此一个诚字,岂不是一般无二地无伪、专一与单纯。庄子曰:“盗亦有道。”我于此亦不妨说恶

人亦仍旧有诗心也。你只要不站在世谛的立场上去看,去想,去批评,便一定不以我为信口开河了也。

说到这里,诸位便可了然于中国旧诗古来原是好的,何以后来堕落到恁般地步。作诗者只晓得怎样去讲平仄,讲声调,讲对仗与格律,结果只是诗匠而并非诗人,因为他压根儿就不曾有过诗心。以此之故,所以他虽然点头晃脑,自命雅人,其实却从头顶至脚跟毫无折扣的一个俗物。又因为不诚,所以没有真性情,真感觉,真思想,而只成为一个学语之徒,动是说我学陶渊明,我学杜少陵;漫说学得不像,即使像了,也只是大户人家的一个听差,饶他腆了大肚子倚在朱红的大门旁,坐在光漆的板凳上,自觉威风,明眼人看来,还不又是《水浒传》上石勇所说的“脚底下泥”之流耶?像者样人的笔下的作品,岂但非诗,简直是一堆一堆的垃圾!我之读诗作诗者已四十馀年,为什么将旧诗说得如此不堪?只为四十馀年之读作,直到白发盈头、百病交集的今天,方才发觉自身深受此病,真是悔之晚矣。所以今日借此机缘,大声疾呼,不愿别人再受此病,拟得一味独参汤:拈出一个诚字来供大家商量。明知刍荛之力未必即能回天,但愿中国的诗人与其作品从此日臻康强,毫无病态。诸君不要以为诗心只是诗人们自己的事,与非诗人无干;亦不可以为诗心只是作诗用得着,不作诗时便可抛掉:苟其如此,大错,大错。诗心的健康,关系诗人作品的健康,亦即关系整个民族与全人类的健康;一个民族的诗心不健康,一个民族的衰弱灭亡随之;全人类的诗心不健康,全人类的毁灭亦即为期不远。宋儒有言,我虽不识一个字,也要堂堂地做一个人。我只要说:我们虽不识一个字,不能吟一句诗,也要保持及长养一颗健康的诗心。我们不必去做一个写了几千首诗而没有诗心的诗匠。我不愿再去打落水狗,梁鸿志不也作了许多诗、王揖唐不也作了许多诗、汪精卫不也作了许多诗吗?诸君再放眼去看社会的黑暗岂不俱是因了没有诗心的原故吗?

我本想由诚再说到仁,由诗心再说到诗的内容要有力,外形要简单。但时间有限,而我的精力也不支。北平洋车夫的一句话:带住。但我还要引《论语》孔圣人的话来为自己壮一壮门面: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草木鸟兽之名。

有劳诸君久坐,谢谢。

卅六年八月十三日夜八时写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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