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菖蒲过生日

“扬州八怪”之首的金农有一奇特习惯:每年农历四月十六,他要为菖蒲过生日。

这个介于小满与芒种之间的日子,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独独瞩目一株草本,这是金农的固执与偏爱、率性和天真。

金农爱菖蒲,喜欢其“不假日色,不资寸土,不计春秋,愈久则愈密,愈瘠则愈细”的生活态度与曼妙姿容。在他看来,养几盆菖蒲,可把玩,可怡情,亦可养性。金农的画中满是菖蒲,淡墨干笔,寥寥数笔,勾勒出叶片的修长挺拔;细细密密,简洁素雅,却暗藏让人回味的文化密码与人生哲思。

生日那天,金农用元代鹿胶墨为菖蒲写真,作“难老之歌”为一丛青绿祝寿。诗中称菖蒲为“蒲郎”,夸赞其清雅长寿——“蒲郎蒲郎须发古,四月楚天青可数”,并戏言要将“南山之下石家女”与之婚配。

金农给菖蒲过生日,还会为其修剪,让一盆细密碧草焕发新姿;另要配白石作新娘,更衬菖蒲高雅气质;再用梅雨水将根须浇灌一遍,犹如凡人过生日,吃两只包子、一碗面。

为菖蒲过生日,铺陈一派温柔雅趣。仪式感拉满的背后,实则是对一株植物的惦记,把它当作一个人。在金农眼里,或是把菖蒲当作家人、朋友,又或者,菖蒲就是他自己。

不单是金农,明清苏州文人每逢农历此时,相聚雅集,为菖蒲“剃头庆生”。菖蒲飘逸俊秀、简洁雅致,平缓之中显丘壑,不经意间露春色,惹得人们目光流连。清代学者俞樾晚年寓居曲园,曾定制宜兴紫砂盆养菖蒲,盆壁镌刻“忍寒苦,安淡泊,伍清泉,侣白石”,以铭其志。菖蒲激励俞樾,见证他的灯下笔耕;曲园的厅堂走廊,花格漏窗,飘逸菖蒲意蕴。

为菖蒲过生日,也是感受节气、感恩生活,纪念美好、致敬光阴。像金农这样的风雅,我愿意效仿之,比如为苇、艾、荷等几株植物过生日。

我觉得农历五月初一,该是青苇的生日。这一认定,出于对这种植物的朴素情感与悠长回忆。青苇与我幼时的生活紧密相关,那里有温婉的膏泥和暖黄的鸟巢。青苇秆上,鸟衔枯草作巢,巢中有累累鸟蛋。一个农妇,头顶青苇露水,下到苇塘中,采撷几片青碧苇叶。每年快要包粽子时,便到了青苇的生日。青苇生日时,想去水边看它,折一片苇叶作笛,呜呜吹奏,天地有声,算是给它祝贺。

艾草的生日,我愿意是在端午前日。这一天,阳光明媚,清风舒缓,天地间弥漫着草木清芬。这种生长在地垄、墙角的植物,性孤傲,凑近闻,有一股淡淡药香。为艾草过生日,不必大声喧哗,要简静,懂它的真性情。去郊野寻找,与一丛艾相遇。采撷时,指尖沾染艾香,干净而清冽,深吸一口,神清气爽。

农历六月二十四,该是荷花生日,这天也是江南荷花节。明代张岱在《葑门荷宕》里写他游苏州时,看到人们穿淡雅衣服,涌向城外荷花荡,过节赏荷。这一时间节点,荷花已盛开。荷花生日,可约二三好友,坐于荷塘边闲饮。人生的散淡光阴,与谁同坐?我、友人,还有荷。

青苇、艾草、菡萏的生日,承载着对季候和农耕的敬仰与重视。敬重一株苇、一根艾、一枝荷,是敬重这些植物与丰厚土地、劳作人们之间那份深深的联结与默契。在给它们过生日时,也是在与自然对话,感受生命的勃发和美好。

原标题:给菖蒲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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