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有老旧、久远的意思。风烟在天地间回旋、游荡、横亘、飘忽,从古而来。亦有消失的成分。记忆如风如烟,涤散开来。逸散的风烟,渐渐消失,没有一缕痕迹。
风烟古,聚合,又分散。宋人张道洽诗云:“已枯半树风烟古,才放一花天地香。”枯萎的树木一半身躯已化作烟尘被风吹散,然而,就在它的旁边,一株梅花悄然绽放,香气铺满天地间。
风烟古,古在三两棵树。一棵古银杏,缀满老黄的银杏果,孩子们爬上树,用一根细长的竹竿敲打枝叶,银杏果就扑笃笃落满一地。这棵古银杏有多粗?四五个小孩手挽手围合,还是抱不过来。有一天,下着雨,我打伞来到树下,但见若有若无的烟霭漾在树冠与地面之间,空气清香,迷蒙的雾纱缓缓流动,宛若一个梦。
一棵老黄杨,是我在踏访水乡深处千年古镇时巧遇的。我在小巷里闲逛,看见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立着一棵黄杨。树早已高过屋脊,高过小院围墙。院门锁着,朋友说:“这院子好久没人居住了,只留下这棵400多岁的黄杨独守。”站在围墙外的巷道仰头看这棵树,叶色苍碧、郁郁葱葱,让人能够想象从前主人在时,小孩游戏,老人对弈,厨房里的水汽沿窗户的缝隙飘逸,几只鸟栖于黄杨枝上啼鸣的场景,好一幅生动的“陋巷古木风烟图”啊!
风烟古,古在港湾海雾。我到烟台,住的酒店在一高阜低岗之上,隔着一片开阔地,便看见海。晨起远眺,见窗外海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有打鱼的船在此聚集。当太阳出来,海雾被风吹散,那些渔船也不见了。水天与船、船与海雾,在平静的大海上,都是古老的,激荡的大海,却是永远充满活力。
风烟古,古在万亩田园。春日,我到乡下看油菜花。河湾垛田,万亩油菜,晨曦中,风吹得牛乳般的薄雾翻涌,这是苏中里下河乡村春天常见的景象。万亩黄花竞相绽放,一河风烟,延续了多少年。
风烟古,古在一城薄烟。漫散的烟火,从高处看,是无数道粗线条在升腾、奔突。少年时,我登上家乡小城土垒的小山,站在山顶,闲观一城风烟。看见阳光刺破云层之后,从高处四散而下,城中有人在生炉子,那四散奔蹿、遇风旋转的烟,与晨间的云雾汇合到一起,便是一幅画,构成小城宁静而有温度、飘逸而有风致的人间烟火。
那时的百姓生活中,老煤炉是家家户户最接地气的物件。它煮过寻常人家的锅中百味,炉子气流贯穿,上下通气。人立风口生炉子,一焰如舌,一烟如柱。
一城薄烟,当有清晨早茶店热气腾腾的水汽加入。早起的店家生炉子,初始杂木柴烟徐徐,点燃后,鼓风机吹得呼呼作响,炉膛火星四溅,不一会儿,放上蒸笼,开始蒸肉包、菜包、三丁包、蟹黄包、翡翠烧卖、糯米烧卖、虾仁蒸饺、千层糕……大大小小的蒸笼堆了一人高,层层蒸笼里冒出热气,往上翻涌,四周朦胧,氤氲一片。
还有老澡堂四散的沸沸烟气。那些白烟,从烟囱里逸出,漾于小城上空,换来澡堂里的热气袅袅、人声喧哗。
这些俗世生活所生成的风烟,丝丝缕缕,浓淡相宜。又想起明代高濂《四时幽赏录》中的《除夕登吴山看松盆》,记录了杭州的一城风烟:除夕晚上,家家户户架柴燃烧,火光照亮天空,敲锣打鼓,放炮点焰火,称之为“松盆”。有人登上吴山高处,往南北眺望,但见红光万道,烈焰冲天,把街巷照得透亮。
风烟古,古在一颗寻古、慕古的慧心。小城89岁的老画家,在古园林里设画室。老画家每天早上或傍晚在园子里徐步,眯缝着眼看一园淡淡的烟岚,从烟气中找到灵感,得到启迪。老人告诉我,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喜欢上了这个园子里的风烟之气。他还说,他正在构想一幅《古宅风烟图》,想要画出园子的草木晨昏、房舍的俨然生动,以及风烟之下,一花一叶甚是可爱。
古,也可理解为质朴、厚重。一座小镇,水墨街巷,温润的细雨打在麻石路面,腾起一层水花白雾;水边人家,一节木板伸向河心,有人淘米、洗菜、浣衣,雨丝落在水面,荡起层层涟漪,天青色里,自生风烟。
风烟与历史交织,分分合合,如云似雾纠缠在一起。而人间百态,铺陈出浓淡相宜、多姿多彩的风烟,又日日如新。
原标题:风烟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