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与黑土地

在凝视土生土长的东北人的时候,不能不注意的是萧红。这个被传奇化的人物,是民国文坛的异类,没有大家闺秀之色,也非大学里的文雅的女子。她的身世颇为普通,又经历了无数次的坎坷。但其汩汩流淌的情感之潮,在灰色的寂静里泛出光亮。完全是天籁般的声音,纯粹而悠扬,带着野草的香气和松林的野味,飘散在词语之间。

我读她的书,觉得仿佛天外来客,绝无中原文人的调子,游云般转动着神思,谈吐间波澜不惊,妙音传来,却踪影全无。这个沾着泥土气的女子,穿过污浊的沟壑,从没有笑的原野走过,从欧罗巴的咖啡馆前走过,以自然的谈吐,述说着离奇的故事,东西艺术里感性直观的美,竟然奇异般地重叠了。

萧红常常给我们审美的惊讶,悄然的笔触竟拽动了僵死的村庄和小镇,招那些亡灵和太阳的影子来,在空旷的天地间起舞。文字自由无伪,章法随性而出,似乎没有规矩,而深处则有爱欲的流盼。她的文字极为感性,生活片段的捕捉灵光闪烁,有情绪的涌浪。她生于黑龙江呼兰,辗转于北京、哈尔滨、上海,从来都在不定的漂泊中。加之爱情受挫,职业多变,生活大苦,敏感的神经在被刺痛中走向文学。

最初的文章,几乎都与自己的经验有关,那些流浪、失恋、饥饿、无援的苦状,都渗透在文本里。你不觉得那是创作出来的文章,而是自然从内心流淌出来的记忆,这些在底层的被压抑的存在,在作品里组成了鲜活的画面。

与一般作家所不同者,她没有文人的腔调和作家的腔调。好像借来神力,还原了东北农民的生活场景。愚昧的乡下,殖民地遗风里的哈尔滨,都在寒冷的风里瑟瑟地蜷曲着身影。而日本侵略者铁蹄下的百姓的苦状,也被一一点化着。鲁迅看到她的《生死场》,感叹那文本的切实:

这自然还不过是略图,叙事和写景,胜于人物的描写,然而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

在现代小说版图上,萧红独特的叙述和生命觉态,无疑丰富了我们的审美经验。

《生死场》因了鲁迅的推介,一时被广泛传颂,它本身的结构与意韵的奇特,也足以称得上是一部妙品。小说多棱镜般折射着生活的光景、路径,人物、故事都不在逻辑点上,而整体的画面感呈现的人间图景,则活现了东北人的灵魂。小说里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还有牛马羊等动物,在一个空间里有着同样不幸的命运。作者不是介绍人物性格和故事的离奇之迹,而是昭示着存在的状态,她把一张未曾得到精神沐浴的乡民之图,以惊人的方式舒展在我们的面前。

阅读她的小说,我们惊叹的时候居多,自然,不满的时候也常伴其间。在萧红的笔下,古老文明的那些痕迹是弱化的,她几乎没有鲁迅对古中国文化的沉重的感受,给予她深刻体验的是乡村社会的蛮风。

人们几乎按着自然本能生存,乡下秩序也是散漫的。金枝与男人的野合,是爱情么?月英瘫痪在炕上的日子,没有婚恋的幸福可言,等待她的只有死亡之墓。男人们像动物一般,没有意识,精神似糟糠一般堆在地上。他们在贫穷里只能木然面对一切。而女人们唯一的笑,似乎也只与日常的闲话有关。她叹道:“在乡村永久不晓得,永久体验不到灵魂,只有物质来充实她们。”“在乡村,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

那些关于死的描述,显得异常冷静的文字,透出作者的直面的勇气和建立意义的渴念。在叙述文本之外,有萧红的价值态度。从不堪入目的死灭里,看出生的无意义。而在无意义里,又有冲出牢笼的渴念。只是有时也陷在泥潭不能拔出,她“歌哭”里的颤音,恰是打动我们的地方。

不能不注意的是小说中无所不在的痛感。那是萧红体内温度的一种外移。她所写的麦场、菜圃、屠场、荒山、羊群、尼姑庵、丛葬,画面苍冷而凄寂,女子无望的哭泣,孩子的饥色,死去亲人的青年的流浪,有揪心之感,好像不了的苦缘,只能在路上趔趄着。

萧红常常有温婉之笔让我们难忘。那只是极为细小的片段,也足有彻骨般的悸动传来,读者久久不能忘。王婆到屠场卖马的一幕,传神的笔触有泪水的流动。马儿看到王婆离开屠场,又跟了出来,它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命运,而王婆给马儿搔着头顶的片段,内心的爱意涌动,辛酸之情喷出。仅此一点笔墨,就已经足让人潸然泪下了。

《生死场》在灰色的生活里,加进了日本人的影子,全篇的格局于是大变。宁静得要死的乡村,被铁蹄践踏的时候,还有活路吗?无知的百姓被这意外的事件激怒,他们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小说的结尾是抗战的篇什,也交织着混浊的气浪。无疑,这是小说失败的地方,因为乡民意识的转变似乎缺少环节,可作者意识到不能不带上一笔,不然似乎缺少了什么。日军与抗日民众的形影,给平静的山村带来血色。外来的入侵者何以长驱直入我们的东北,百姓觉悟何以出现,小说都有所交代。

一个远离现代文明的世界,竟以被殖民的方式进入新的生活,这有东亚无法理清的文化纠葛。萧红可能还无法认清这些,但那些人与事的苦乐,就足以让人思之再思了。

《生死场》之后,她经历了左翼运动的时光,视野较之过去发生了变化。此后所作《呼兰河传》《马伯乐》,开始摆脱早期过于感觉化的书写,一些思考融进自己的文本里。

不过,《呼兰河传》很值得玩味,这是她重要的收获,那里有她智性里最迷人的东西。仿佛庄子式的与苍天、泥土的对白,在巫气与谣俗的烟雨里,唤出世间的亡灵。

这一次尝试,给后来的中国文学带来诸多的启示,20世纪80年代后的许多小说家,都从此间窥见了写作的另一种可能。《呼兰河传》系早期记忆的打捞,比《生死场》多了神秘的、冷思的元素。这里的蛮风飘动,像古老幽魂里的魔咒,亮出活的人间的死相。开笔写镇子里的民风,衣食住行、信仰、审美,阴阳间的灵思一一在“鬼气”里款款出来。

较之于先前对于乡下社会的直观的感受,《呼兰河传》多了一种欣赏与自省的眼光。这可能受到沈从文的暗示,也得到鲁迅的影响。民间性如何在自闭的环境里自我循环的历史,被一种现代人的感觉照亮了。

小说显示了她审美的日渐成熟。如果不是远离故土,她可能还不会以这样的视角来观顾一切。那些日常生活的细节在多彩的词语里一次次飘出,岁月洗过的小城,自然的馈赠和远神的遗存塑造了一代又一代人。

开篇所写的风情、文物,沈从文式的笔调是有的,好像是人类学家的调查笔记,一切实录的印象,都刻刀般记载着悠远的过去的痕迹。她在远离故乡的香港,发现了父辈与自己的生存之地独特的东北味。在物质性背后的神性的存在,她的趣味更浓。跳大神、唱秧歌、放河灯、野台子戏、庙会,在小说里有滋有味地获得了一种审美的厚度。自然状态下的非自然的人生,也在其间一幕幕上演着。

萧红无意中留下了故乡最为原始的风貌、人情。在现代文明没有沐浴过的乡镇,维系民间社会的看不见的存在,决定了男男女女的走向。她描写这些弥漫着神秘气息的存在的时候,不乏发现的快慰,欣赏的目光停留在其间久久不去。但这一切一旦与具体的人的命运衔接的时候,那种民俗学的快慰就被无名的惊恐与悲剧感代替了。

小说写出东北人的野蛮,也为那冤死者苦苦地招魂。在这里,我们看不到一般左翼作家的说教,文本以感性的方式,昭示了存在的非人道性。礼俗亦能杀人,且以爱人的面孔出现,而根底则与鲁迅《狂人日记》相同。民间遗存的可怖性,萧红表达得明了、得体。

以小说的方式进行礼俗的反思,是近代以来作家的选择。日本、俄国的小说家们对此亦有所尝试。乡村的麻木的存在能够在此被多样的色彩所包围,与作者敏锐的视界有关。她在无聊的时光里留住了不少的爱恨,并撕动着那些精神的病躯。

写残酷的跳神、驱鬼活动,多年后被莫言的乡土小说所放大。而有二伯能与鸟虫对话的神奇之功,后来贾平凹的《古炉》中狗尿苔的绝技亦有所继承。她身上所含的乡土智慧只是偶有闪动,但足以启示后来的人们了。萧红是鲁迅之后,对于乡村社会的神秘性吃人有惊人发现的天才作家,无可描述的人与事,经由她的笔,竟流出重重意象,好像一幅长卷,有历史深处的幽魂。

萧红在成长里,越来越接近鲁迅的传统,她以自己的经验,证明了礼俗杀人的本质。这种感性里的言说,包含着丰富的精神话题。到了《马伯乐》那里,这样的精神变得更为强烈了。国民性、民族性开始成为其思考的话题,而精神的走向,也和五四知识分子的情感叠合一体了。

但这一切都不是以简单的左翼眼光为之的,和意识形态的话语也有区别。萧红的文本有着天然的生命意志的燃烧,那些可怜、可悲、可哀的存在,缠绕在罪感的空间,给我们以审视他者的冷意。生命落在罪恶的土地,千百年前的鬼魂摄住了贫穷的人们,大家在可怜的世间一遍遍重复同样的主题,意义的无意义、无意义的意义在无词的言语里裸露自己的真颜。这时候我们感到她无边的凄苦感的蔓延,于是似乎看到鲁迅式的审视的目光。她的发散的思维和忠实于自己生命感觉的选择,获得了差异性的美。

(本文节选自《民国文学课》)

原标题:萧红与黑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