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着就下午了

我噗嗤一笑,咀嚼着的鱼块差点掉下来。身边的老友L正用叉子往口里送一撮菠菜,不解地看着我。 我解释,因为忽然想起痖弦的诗句:“我等或将不致太辉煌亦未可知。”他呵呵笑了,说,现在不是“或未可知”而是“绝对可知”了。可不?我说,“不致太辉煌”以下好几级——“一点也不辉煌”业已实现。痖弦先生年轻时真好玩,写这首题为《下午》的名篇那阵子,惶恐、矜持、风流自赏都有一点,一如年轻大富翁叫苦:“我这么有钱,怎么办呀?”

此刻,我和L手拿从餐馆买的盒饭,老菜式——焗鱼柳菠菜配以白汁(奶油)为浇头的意大利面。刚才,开车到海边,在长椅上落座。眼前是人行道,然后是防波堤,然后是沙滩,然后是大海,然后是一万公里外的故土。

我和L都七十好几,尘埃已落定。多好啊!把一辈子消费得差不多,“事功”方面获得定论,心里踏实了。两个老头子,缔交至今历三十多寒暑,年轻时有没有相约“辉煌”?似乎没有。辉煌与否早已不是问题,问题是——

“这么着就下午了”,我念出痖弦诗中这一句。两人沉默,对着大海。

天色阴沉,风大,浪却维持自己的节奏,没大起来。我和他来过多少次?记不清了。在生命的“上午”和“中午”,徜徉在海水之湄,沙滩上留下鞋印或脚印。水鸟代替我们的思想俯冲,高飞。相聚不能无语,话题无所不包。即如今天,说到心绪,应了诗中一句:“辉煌不起来的我等笑着发愁”。“笑着”是为了彻底的苏醒,从尼采所说的“被倒下的雕像砸中”而成的伤口,它衍生的思想如今已成年。然则“发愁”呢?看尽风云,我们都成了长期的悲观主义者与当下的乐天派,一点也不心疼“下午来得太快”。

吃罢,我把一次性饭盒和筷子拿到垃圾桶去,走过围墙的凹口,沙子扑来,脸上像挨了数百根细针。恰到好处的疼。我没有告诉L。他作为战地记者在战场出生入死过,才不在乎这些。

许多故人和往事,从唇上经过。往昔已固定,回忆偶作改写,为的是增加趣味。长椅背后,一个中东脸孔的老人端坐车内,兴许是不愿意享受大风。手拿一袖珍本读得出了神……

该离开了,不是耐不住风,而是要去理发。有头发供理发师把玩,好歹算得光荣,虽然白发怎么也辉煌不起来。电线杆上空在近旁呜呜有声,应和着《下午》里的诗句,是啊,这么着就下午了。

都好像发生在昨天,他带着刚刚从上海来的儿子,在茶楼和我见面。儿子才六七岁。如今,他儿子年近五十。

下午好就好在接近日落,但指的是晴天。即如今天,一天阴云,海平面没有辉煌,完全可以预测。何必辉煌?宁静地、健康地过完,维护其最后的尊严,守护着终生未失的良知,直到生命的黑夜降临。这不就是最理想的理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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