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棻:古诗十九首讲录(一)

汉无名氏所为古诗,今存者尚数十篇,其中十九首已为萧统选入《文选》,故尤盛行于世,大体东京作也。至李善始为之注,历祀增华,今人隋树森又编为《古诗十九首集释》一书,颇便寻检。今绎此诗,平亭诸家之说,故但举姓氏,不更详标书名卷帙,以省烦冗。

(一)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首句四“行”字中介一“重”字,言行之不止,极写其远。第二句点出别离之悲。“相去”四句。申足首二句意,极言会见之难,道路之远。“各”字与“一”字相呼应。前六句一直赋去,七八句忽插比兴语,以为回旋,以喻各在一方,永无见期之意。物犹有不忘本及同类相亲之情,人将何以堪邪?“日已远”二句,言空间之远,时间之久,并言别离之苦,相思之瘦。上承“相去”四句,下启“思君”二句。“浮云”二句,忠厚之意。吴淇谓“‘白日’比游子,‘浮云’比谗间之人。见此不返顾者,非游子本心,应有谗人蔽之耳。”张玉毂曰:“浮云蔽日,喻有所惑。”方东树曰:“‘白日’以喻游子,‘云蔽’言不见照也。”诸家之解皆是。“思君”句用《小雅》“维忧用老”,比“衣带”句更深一层;“岁晚”比“日远”更紧一层。吴氏曰:“彼衣带之缓曰‘日已’,逐日抚髀,苦处在渐;岁月之晚曰‘忽已’,兜然警心,苦处在顿。”其说甚精。见以前之别离,岁月虽久,而终以为尚可有待,然卒无望,而岁月竟已晚矣,故觉陡然惊心。“思君令人老”之“老”,尚是虚写,与下相连,则真觉岁晚人老,游子终不返矣,逼出“弃捐”二字,此为全篇主意。早分弃捐,而终不忍明明道出,至岁晚人老,方始说出,而又以“勿复道”轻轻撇开。此句是决绝语,而以“加餐”收转,忠厚之至。结句有二说,一解为自逸之辞,一解为勉人之语。以诗人忠厚之旨,及人情语气推之,以后说为长。或解为贤臣被逐而不忘君,或解为室思,今释从本意。

 

(二)青青河畔草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李因笃曰:“起二句意彻全篇,盖闺情惟春独难遣也。”方延硅曰:“以物之及时,兴女之及时。”是也。二句写景,触景所以生情,有思远伤别之感。乐府《饮马长城窟行》亦云:“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盈盈”四句写人,春既如此芳菲,人又如此明艳,难乎其为情也。芳辰无人共度。新妆无人鉴赏,宁不辜负此时、此际、此景、此人?故此当前一刻尤难遣也。“昔为”四句情事,前二句指出身份,上句写过去地位,下句写现在生涯。何焯曰:“梁邓鉴《月夜闺中》诗云:‘谁能当此夕,独宿类倡家。’可用以释此诗。”黄先生云:倡女独宿时多,故邓鉴诗云云。此则无论过去、现在,终是独处寂寞。“荡子”句是许久以来之事实,“空床”句则当前一刻之情思也,是失望之余说出怨意,为后来一切闺怨之本。惟结句情太质直显露,故为后人所诟病,或隐讳耳。此诗多解为比兴或讽刺,或以为刺轻于仕进而不能守节者,及士人自炫自媒者。陈祚明曰:“当窗出手。讽刺显然。”此亦谭复堂所谓“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之意。

 

(三)青青陵上柏

青青陵上柏,磊磊磵中石。人生天地闻,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起二句以柏、石之长存,反衬人生之短促。人生如寄。是过客也。“远行客”言暂居不久。因人生之不常,故思不如及时行乐,斗酒虽薄,固不妨聊以为厚,以相娱乐。被酒驱车,出游宛洛,而见洛中繁华,盛极一时。“极宴”与“斗酒”对照,一则穷奢极欲,一则聊以自娱。“冠带相索”与“游戏宛洛”对照,一则势利相求,一则偶然游戏。“第宅”、“驽马”亦遥遥相对。以见两种生活兴趣之不同。端居多忧,既感人生之如寄,应及时而行乐,驱车出游,又见京都之繁盛,实是极宴以娱心。因念以往自苦之非,世人适意之是,亦当效法众人及时行乐。戚戚似有所迫,果何为哉?末以反问作结,意在言外。以之自问,亦以劝人,愈见无聊,愈见沉痛。此二句诸家多解为言世人不达,为忧虑所迫,不知极宴娱心,及时行乐。王元美曰,“此旷远之士,能不以利禄介怀者”,近之而未是也。陆时雍曰:“物长人促,首四语言之可慨。‘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故为排荡,转入无聊之甚。”陈祚明曰:“此失志之士强用自慰也。”李因笃曰:“宴娱在前,忧从中来。古惟达人多情,可与言此。”诸家之说皆有所会。

 

(四)今日良宴会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轗轲长苦辛。

起二句写当前,欢乐多至不能备述。“弹筝”、“新声”承上,于今日欢乐之中,特举弦歌二事,以概其余。“令德”、“高言”说者不一,而以吕延济之“‘令德’,谓妙歌者;‘高言’,高歌也”,于前后文义最为贯通切合,说亦简明。“齐心”二句插入作一顿,此乃人人所同之愿望,含意而未能表达者,而令德唱之,知音识之,此益见令德高言之可贵,识曲知音之难遇也。“人生”六句,即令德所唱,识曲所听,众人所愿,作者所感。盖正言若反。似劝实讽也。“何不”反问,与上首“何所迫”同意,解为正意。钟惺曰:“欢宴未毕,忽作热中语,不平之甚。”沈德潜曰:“‘据要津’,诡辞也。古人感愤,每有此种。”李因笃曰:“与《青青陵柏》篇感寄略同,而厥怀弥愤。”姚鼐曰:“此似劝实讽,所谓谬悠其词也。”陈沆曰:“其寄意在后六句,故曰‘识曲听其真’,恐听曲者但知声词,不知其心意也。后皆反言之而益明,乃代齐心者申含意也。杜子美诗‘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子美岂羡富贵者哉?反言若正,则言之者无罪,此所望于识曲者之难也。”诸家之说皆得之。

 

(五)西北有高楼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鸣鹤,奋翅起高飞。

一起点出其地,一二句写楼之高,三四句写屋之深,无非即目所见。或谓西北乾位,君之居也;或以为清河王怿舍宅立冲觉寺,西北有楼即此,皆固于说诗。“上有”二句,连下“清商”四句,是驻足所闻。“谁能”二句,中间插入听者意中所拟,承“音响一何悲”来,极写其音之悲。“不惜”二句,听者心中所感,歌者意中之言也。“愿为”二句,乃伤知音难遇,而欲远举高飞,仍是歌者之意。张庚谓乃听者不惜歌者之苦,但伤其如此声音竟不得一知者,乃慨然欲与歌者化为双鹤奋翅俱飞。虽亦可通,而语轻情浅,不如前解之意伤心苦,中情迫切,感慨深长,言之沉痛也。此诗乃伤知遇之难。“不惜”二句,千古同慨,历来说者均解为比兴,谓为贤者忠言不用,而思远引之辞。盖知音难遇之感,用之文艺,用之男女,用之君臣,其事相类,其情相通,其感相同,见仁见智,固无不可也。吴淇谓“十九首中,惟此首最为悲酸。如后《驱车上东门》、《去者日已疏》两篇,何尝不悲酸,然达人读之,犹可忘情。惟此章似涉无故,然却未有悲酸过此者。”此言得之。

 

(六)涉江采芙蓉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此行者怀归之辞。首二句言欲采芳赠远,而不惜涉江之劳,与《楚辞》“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之意略同。既采荚蓉,复多兰草,然当馨香盈把,又复爽然自失。三四句一折,言虽欲采芳遗人,非无人可赠,乃所思在远道,是仍不能遗之也。既所思在远,遂回望其地,冀作会面之图。而还顾旧乡,但觉长路漫漫,终无希望。是更进一层失望无聊,非与上复或申言之也。故下乃于毫无希望之余,觉虽为同心而终离居,惟有忧伤以终老耳。“而”字包括种种困难,反折有力;“以”字则明甘心无怨,绝无两意,分长忧以终老也。吴淇云:“‘思君令人老’,‘老’字顿,其难堪在前;‘忧伤以终老’,‘老’字渐,其难耐在后。”

 

(七)明月皎夜光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秋蝉鸣树间,玄鸟逝安适?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良无磐石固。虚名复何益?

起二句写秋夜见闻,而秋月光更皎洁。毛诗曰:“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张庚云:“东壁向阳。天气渐凉,草虫就暖也。”则亦有暗示时节之意。“玉衡”二句,仰视所见,暗点时令。“白露”句俯视,亦指节候。“时节”一句,总括点明以上五句并从时节之变,伏下交谊之变。“秋蝉”二句,接写时节之易秋日景物,而寓比兴之意。自如寒蝉之悲鸣。友如玄鸟之何适,又伏下之“振翮”“遗迹”。张庚谓秋蝉喻友之得所高鸣,玄鸟喻己之失所无归,则与下不一致。“昔我”四句,始言正意,用二比与前关合。“南箕”二句,复作二比,又应上“众星”句。“磐石”句说明交谊之不固,而仍作一比。结句总上三句,点明正意。此诗各段似不相接,而实处处回合照应,有蛇灰蚓线之迹,藕断丝连之妙。“玉衡”二句与首句同类相从,“白露”“野草”亦与“明月”“众星”对照,一仰观所见,一俯视所知。“秋蝉”“玄鸟”则与上“促织”类及,“振翮”“遗迹”则暗应上“秋蝉”二句,“南箕”二句复应“众星”。结句点明正意,并与“昔我”句作一起讫关照。钟惺曰:“此首‘明月皎夜光’八句为一段,‘昔我同门友’四句为一段,‘南箕北有斗’四句为一段,似各不相蒙,而可以相接。历落颠倒,意法外别有神理。”陈柞明曰:“古诗妙在章法转变,落落然若上下不相属者,其用意善藏也。贫贱失志,慨友人之不援,而前段只写景,萧条满目,失志人尤易感也。‘秋蝉’二句,微寓兴意:寒苦者留。就暖者去。此段以不言情,故若与下不属。‘玉衡’‘众星’赋也,‘箕斗’‘牵牛’比也,各不同而故杂用列宿,如相应者然。”则均知此诗章法之妙也。此诗中有“玉衡指孟冬”句,李善注说“孟冬”是夏历七月,因为汉初历法是将夏历的十月作为正月的。后人据此以为西汉诗。1948年金克木先生撰《古诗“玉衡指盂冬”试解》,已论证“玉衡指孟冬”并不指月份及节候,与汉初历法无关。故今不之及。(编者按:此文今藏金克木《旧学新知集》26-39页,三联书店1991年版。)

 

(八)冉冉孤生竹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菟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

吴淇谓此诗为“怨婚迟之作”,是也。首二句以比喻起,“冉冉孤竹”,喻己之柔弱孤零;“结根泰山”,喻得托身君子,此一喻也。“与君”二句,“菟丝”“女萝”仍为比喻。方廷珪曰:“此为新婚只是媒妁成言之始,非嫁时也。“菟丝”之喻,一为有所托,二有缠绵固结之意,此二喻也。中以“与君”句贯通上下两喻,虽同喻有托,而前喻泰山,有稳固可靠、坚定不移意;后喻有缠绵固结,及时而花意。“菟丝”二句,以菟丝起兴,言婚姻之当及时,反跌下文。“千里”四句正意,点明路远婚迟。“伤彼”四句又作一喻,即《楚辞》“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意。“含英扬光辉”,李周翰曰:“此妇人喻己盛颜之时。”吴淇曰:“‘含英扬光’,多少自负,诚欲及时见采,不甘与草木同萎。”此三喻也。前四句言未能及时,此四句言惟恐过时。前“思君令人老”之“老”是说现在,但为虚写,此四句本为正言,乃实中之虚。“将随秋草萎”之“萎”是怕将来,但为实写,此四句本为比喻,乃虚中之实。末二句突转,信而不疑,具见心思之忠厚,身份之高贵。张玉毂曰:“末二代揣彼心,自安己分,结得敦厚。”谭元春曰:“全不疑其薄,相思中极敦厚之言。然愁苦在此。”得之矣。张氏又曰:“此自伤婚迟之诗,作不遇者之寓言亦可。”斯言最为通达。

 

(九)庭中有奇树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此诗,孙矿曰:“与《涉江采芙蓉》同格。”邵长蘅曰:“与《涉江采芙蓉》首意同,而前曰‘望乡’,此称‘路远’,有行者、居者之别。”甚是。但前篇八句,前四句写采芳欲赠,后四句写怀远伤离,轻重均衡。此篇亦八句,但重在采芳欲赠,专就此意铺叙到底,结构略异耳。首句点出“奇树”,奇树芳草,皆物之美者,言“奇树”者,明其非常,明其可贵,故欲采之赠所思。因人之可贵,情之可贵,故折奇树之花以赠之。盖非此人此情不足以称此花,而非此奇树异花,又不足以赠此人、表此情也。显出如此珍贵,反映下“此物何足贵”,何等力量,何等变化。二三两句,专就奇树细写,不但状物之工,亦见时节之变,别离之久,遂不得不感物而思人,欲有以遗之。然离别经时,相思日积,思人在平时,感物于当前,益增其离恨耳。朱筠曰:“因意中有人,然后感到树。……因物而思绪百端矣。……非因物而始思其人也。别离经时,便觉触目增怆耳。”此言得之。“馨香”二句一转,言虽欲赠而无从,空余“馨香盈怀袖”而已。“馨香”写物之美,即写情之深,思之切,而终“莫致之”。“此物”句更一转折,大有将上一笔抹煞之慨,而又振起下经时别感之深。上极写物之可贵,以衬情之深,此句一抑,以见无论奇树荣花如何可贵,终不足以比相思之情,离别之感也。此诗虽专就采芳而言,一意到底,而中间转折变化,层次甚多,一气读去,每易忽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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